第9章 乳酒(第2/2頁)

而簇簇風動未停,甚至更為快速,直覺危機已近在咫尺,他卻極目甄辨,仍舊連來人一絲行蹤也無從捕捉。

鬼士再行動機敏,也並非無形鬼魅,絕不可能神乎至此。

除非……不是鬼士?

腦內只刹那閃過這一念頭,身子已下意識做出反應,便在腳下無聲蓄勢梢間的箭影猛然竄至面門之際,司韶令足尖驟點,恃息一躍,霎時翻身退離。

而疾馳落於地面,赤袍如雲浪急騰,驚起漫目草葉,也使得掩藏在其中的萬千暗湧再無遮擋。

的確。

長身窄頭,紅信獠牙,“嘶嘶”遊躥,入眼是令人頭皮發麻的色彩斑斕。

這片林子裏並無鬼士,而是遍布毒蛇!

瞠然望著眼前難以置信的詭異情景,來不及想通這些毒蛇從何而來,怎從未出去,又為何那日蕭夙心在時毫無征兆,司韶令不敢有半刻分神,長劍緊握,一向沉穩的掌心甚至滲出薄汗。

實在是數目過多了些,就算施以輕功,也無法確定在他起步借力之時會否被懸於高處的兇物突然撲來。

蛇身多為雄艷,咬上一口不堪設想。

可如此僵持必不是長久之計,眼看風裏隱約有潮意撲鼻,只怕它們要趕在雷雨前夕盡數出洞,司韶令心知絕不可耽擱下去。

便當先前那一條已被他驚擾的勁猛長影再次撐著不可思議的下頜猝然嘶聲而至,他沉澱已久的渾厚氣力也伴隨利刃出鞘而頃刻迸發。

一瞬間,如潮水聚攏的一道道長影蜂擁來攻,被司韶令一記橫掃的劍風無情劈斬,半空中數道血霧綻裂,仍有截斷的骨節不甘扭曲。

倒並無意趕盡殺絕,只趁對方被內力震懾的這一刹僵停,司韶令猛地踏起最近處已無兇影纏繞的長枝,便欲飛身沖過重重殺機。

誰料他步步打算,依舊低估了這片林子所隱藏的恐怖。

原是方才四周枝杈轟然震碎間,不知觸及哪裏機關陣法,整片樹林被幡然打亂,僅隔瞬息,林海浩瀚,與他剛一進入時景象已完全不同。

他驚險躍出重圍,卻一時失去了方向,不得不又持劍落回原處,目光凜凜,冷得出奇鎮靜。

越是情形危急,越不可方寸大亂。

他爹曾為五派之首,也是五派之一的天墟掌門,天墟恰以劍、陣聞名江湖,所以他雖自幼拜入擎山苦練內功,卻也對奇門陣法多少有些了解。

便長劍映出挺直身軀,紅袖闊落,凡不自量力而來的長影悉數遭司韶令屠斬七寸,他也在這空隙中,視線一寸寸掠過草木虬枝,尋找那能夠扭轉乾坤的一線生機。

陣法機關詭秘多變,但眼見不一定為實,只需沉住氣,總能發覺到破綻。

卻正當周遭血氣彌漫,騰騰殺風充斥耳鼻,突如其來的,空氣中仿若摻入一絲絲不合時宜的味道。

司韶令身形不減,更撐起萬分精力,以免自己出現幻覺。

然而細細分辨,他終是神情微怔。

真的……是酒?

怎麽會有酒?

直至非常清楚的,察覺到劍下接踵來襲的迅猛飛影速度也似有遲緩,他猛一轉頭。

驟然落入一個朝他飛馳的懷抱。

只一霎,烈香沁骨,攜著熊熊燃燒的巖漿將一切摧折。

天乾氣息強鷙,迫使未分化的身體難免也有少許眩暈,司韶令極為抗拒地意欲一劍斬去,卻睜開眼,驚訝看到前方所有蛇影正因著這鋪天蓋地的酒氣而爭相退卻。

“千萬別動手,”頭頂傳來瑟瑟勸阻,儼然怕極了他出劍,“我的信香堅持不了太久……”

說話間,江慈劍仍壯著膽子,雙臂托緊身前被打橫抱起的怒目美人,腳下不敢耽誤,一邊拼力逃跑一邊以腳尖精準掠過草中各處機關,開出一條通往林外的嶄新長道來。

而還沒等司韶令皺眉想通他口中“堅持不了太久”是什麽意思,鼻尖忽動,只覺又吸進幾絲更不該出現在此地的氣味。

直至他不經意向後一瞄,只見本已退離的群蛇竟又吐著兇信追隨而來,剛落地的心情又猛然翻攪。

才在周圍逐漸飄零的酒氣中恍然大悟。

江慈劍的信香乍一聞辛辣酷烈,如刀劍割喉,甚至兇猛可熏退毒蛇。

卻也不出片刻,其中醇甜柔和的奶香便再掩飾不住,徐徐浮出,將原本烈意盡數覆蓋。

他的信香,原來是乳酒的味道。

“……”

若非看到前方不遠處便是出口,司韶令白眼已經丟過去。

哪裏還會有閑心感慨,江慈劍傷勢雖未痊愈,但臂力驚人,腳步生風,似乎又很會上樹,的確是個天生習武的好材料,埋沒在這寨子裏可惜了。

只不過,馬上要到了嘴邊的誇贊轉瞬即逝。

因為距離林外天光僅剩幾尺,“哐嘰”一聲,江慈劍步伐過於急切,抱著他掉進了個以雜草掩蓋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