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神眷(十九)

仉道安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飄在空中的解方澄多少有點尷尬。

他工作這麽多年了,見過的慘案比比皆是,順手給道金光,對於功德金光破碎,魂魄不全,要麽當厲鬼為禍人間,要麽只能在地府工作到宇宙盡頭的解經理來講不算什麽。

但對於原本要魂飛魄散的鬼魂來說那可謂再造之恩。

當然,仉道安顯然心理素質強大到離譜,除非有特殊情況,不然他大概率不會踏上厲鬼的路子,成為一個需要魂飛魄散的鬼魂。

可那些鬼魂的怨氣和帶來的陰氣就像是附骨之疽,讓仉道安無時無刻不處於懸崖邊上,隨時都有掉下去的可能。

他心理素質強歸他心理素質強,無論白天黑夜,魂魄深處都有聲音在喋喋不休地散發著怨恨,這種感覺兩三天就能逼瘋一個人。

解方澄的金光卻將他從懸崖邊上推了回來。

但解經理給過的人太多了,比仉道安慘烈無數倍的厲鬼都不知幾何,他情況再特殊,也不具備能讓解經理一直記個十幾年不忘的。

此時他成為觀眾,上帝視角去看,總覺得多少有點尷尬,很像是做了好人好事被找到了學校,然後被揪到主席台上做演講,非常的社死。

“咳……那個醒醒啊。”解方澄實在看不下去了,於是不自在地伸手想要推醒仉道安。

直到他的手從仉道安肩膀那兒穿過,解方澄才驟然發覺一個問題。

……他們應該怎麽從夢裏出去啊?

這條銀色的回夢魚顯然比那些被改造過的醜魚厲害的多,那些被改造過的魚制造的夢境更多的是根據記憶臆想出來的欲望的夢,那種太過於懸浮的,不切實際的夢能讓魏淵他們沉淪,也足夠細心一些的齊蟬陽等人從夢中抽身。

但解方澄是不會沉淪這種夢境的。

解方澄是不會有夢境的人,因此那魚只能根據他以前說過的最多的話:什麽時候能不加班啊,我能不去上班嗎,這破班我非上不可嗎,老板什麽時候死翹翹啊……這些話,給了他一個看似合理的社畜的夢,結果讓解方澄憤怒爆表了。

但銀色的這條更像是地府裏的回夢魚,只會回憶,並不會給予太多的幻想。

可越是一模一樣的記憶,越是會讓人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解方澄能出來還是因為仉道安那話真的太震驚太震撼了,一下子把他嚇醒了。

但仉道安這夢可咋醒啊?

夢裏的“解方澄”可已經走了啊,沒人可以讓解方澄附體去跟仉道安講一些驚世駭俗的話了。

就在解方澄抓耳撓腮,不知道應該怎麽辦的時候,仉道安看著自己的手,突然喃喃自語。

“……不對。”

仉道安看向夢中的“解方澄”剛才出現的地方,喃喃自語:“我應該知道他的名字……但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他。”

如果是一般人的話,可能只會恍惚一瞬,以為這是因為自己以前在哪兒見過,只是記不住了而已。

仉道安不會。

他能活那麽大,每一步都是計算好的。

畢竟正常人能犯錯,仉道安一旦出錯就很容易導致不可挽回的後果。

別人“隱約應該知道這個人的名字但想不起來”很正常,仉道安卻立刻感知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他猛地轉過頭去,看向桌子上放的書。

那是他剛買的一本《伊壁鳩魯》,仉道安隨手翻開書簽後面的,他應該沒有看過的一頁,馬上就能確定,這本書他以前看完過。

應該知道名字的,讓他覺得很重要的人。

明明應該看完卻沒有看完的書……

仉道安閉上眼睛,感知著周圍不太合理的一切。

這是夢。

幾乎瞬間,仉道安明白過來。

他猛地睜開眼睛。

夢境之主已經醒來,周圍原本破舊的小房間像是像素磚一樣慢慢凋落消失。

仉道安冷哼一聲,雖然還沒有恢復完全的記憶,但在這一刻他已經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掌控自己的夢境。

房間之後露出的是一望無際的思維空間,數不清的記憶畫面仿佛一張張投影,虛空矗立在思維空間中,快速地一幀幀的閃動著。

整個思維空間的背景板是流動的紛雜的色彩,就像是畫油畫的顏料盤,組合成不同的畫面。

一條銀白色的魚歡快地暢遊在記憶中,直到夢境的主人撕裂了它回溯的夢,這條魚才悠閑自在地,像是回不過神來一樣轉過頭和仉道安對視。

解方澄也是頭一次完完整整看到它的樣子。

這就是地府溝裏那些漂白後的回夢魚嘛!!除了顏色不一樣,其他哪哪都一樣啊!

白色的回夢魚似乎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麽,看見仉道安後還無辜地歪了下頭,兩條寶藍色的眼睛充滿了智慧。

仉道安手一揮,回夢魚四周瞬間豎起透明的牢籠,將它牢牢鎖在籠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