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樞相們

北衙下院樞密副使王瑤、樞密承旨趙匡明、錄事蕭永忠(蕭阿古只)三人來到了位於邙山腳下的背嵬軍駐地。

背嵬軍組建沒幾年,營地的歷史自然不是很長。

王瑤猶記得,當初這裏有幾個稀稀拉拉的村落。村民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與孤魂野鬼們相伴——是的,邙山附近大部分都是失了祭祀的孤魂野鬼。

管你一個個身前多麽顯赫,多麽威武,都敵不過滄海桑田,世事變幻。當王朝覆滅,家業崩毀之後,一切都是虛無。

運氣好點的,能在史書上留下幾筆,還不算徹底死亡。

運氣一般的,後人只能從墓志銘上了解墓主的一二生平。

運氣不好的,墓碑都已經成了農戶家裏豬圈的一部分,字跡晦暗難辨,史書又無載,任你生前是將軍還是刺史,不都是被人遺忘的結局?

如今時隔多年,村落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規模不小的軍營以及更加龐大的校場。一等國道從東側經過,南來北往的行人們經常可以看到軍士出營操練的場景,也算是邙山一景了。

“這裏的百姓都去哪了?”王瑤扭頭問道。

“據聞去了隨州、光州、壽州等地。”一名緊隨其後的小使回道。

“還好,不算遠。”王瑤用略帶慶幸的語氣說道。

隨州算是直隸道屬州,雖然離得比較遠,但也不是什麽蠻荒之地。

光州是舊淮西鎮屬州,蔡賊的核心老巢之一,唐末夏初的戰爭中人口損失極大。

壽州是淮南鎮屬州,江東政權的必爭之地,戰火從未停過,村煙寥落、人丁稀少,移民到這裏屬實正常。

總而言之,邙山腳下這部分百姓的去處還算不錯,至少沒像河北人那樣去黔中等地與土人廝殺,爭奪崇山峻嶺中不多的平坦河谷地。

“是……”小使聽了王瑤的話,勉強笑了笑,說道。

他就有親戚居住在這一片,去了壽州安豐塘一帶。每至冬日,都要被征發起來上河,泡在冰冷刺骨的湖水內,一邊清淤挖深,一邊將淤泥運到另外一處,填平幾個小沼澤,改造成良田。

這樣的日子過久了,別說腿腳有毛病了,身體垮了都很正常。誰特麽願意開荒啊!

王瑤沒再和他多話,很快帶著一群人進了軍營。

調兵的命令在數日前就宣布了,他們今日前來,純粹是來催促的,因為聖人又在朝會上提到了此事。

軍營內亂哄哄的,王瑤看了有些搖頭。

背嵬軍雖然是揀選草原各部精銳組成,從將領到士兵,都有一定的絕活,但軍風紀律還有些差,不如禁軍各部。

說起來可能有些離譜。自古以來,都是草原士兵更“牲口”,更能吃苦耐勞,但自唐末以來,中原士兵的牲口程度更甚。

一方面,他們囂張跋扈,動不動殺將驅帥。

另一方面,平地七尺大雪,都敢奮勇追擊,毫不畏懼嚴寒。李克用與幽州幾番大戰,都在正月、二月裏,代北刺骨嚴寒,大雪漫天,雙方在寒風凜冽的山谷裏,舍命搏殺,經常連熱湯熱飯都吃不到。

遙想安祿山雪夜點兵,田承嗣部短時間內從睡夢中起身,披甲持械,肅立大雪之中小半夜,按冊點名,一個不缺。

桀驁不馴、嗜殺殘忍與軍紀嚴明,各個看似相互矛盾的特質結合在一起,造成了這群非常奇特的赳赳武夫。

背嵬軍這幫小子,在王瑤看來,差得有點遠。

“王樞密何來催也。”現任背嵬軍軍使、出身藏才黨項的王備笑著迎了出來,道:“明日便可出兵,六千步卒、四千馬兵,器械、糧草皆已齊備。”

王瑤嗯了一聲,叮囑道:“立功的機會不多了。此番出兵,要旨可已明確?”

“明白。”王備說道。

他心中有點膩歪。

王瑤是什麽出身?前河中節度使王重盈之子,曾與王珂爭奪蒲帥之位,最終引狼入室,丟了王家的家業。

王重榮、王重盈兄弟一為蒲帥,一為陜帥,有山川之險,又有鹽池之利,在唐末那陣也算是響當當的人物了,最後落得那麽個下場,你神氣個什麽啊?

不過王瑤現在是樞密副使,身份不一樣,大面上王備還是要給予尊重的。

至於說出兵要旨,他也明白。其實不是為了消滅契丹,事實上也消滅不了,人家可以跑,多半也沒人攔得住他們。就算不跑,大夏也占不了他們的土地,最終結果還是讓他們死灰復燃。

朝廷真正的目的還是驅虎吞狼,讓他們與波斯、大食互相消耗,坐收漁翁之利。

當然,聖人曾經說過,他每一次戰前都制定個方略、計劃,但真正打起來,很少能按照計劃走的。敵人不是傻子,要能被你制定的作戰計劃牽著鼻子走,那水平得多差啊!同理,朝廷想讓契丹人在西邊禍害大食、波斯乃至散亂在廣闊無限的草原上地多如牛毛的突厥種部落,這個計劃多半也會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