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若非花下藏心事(一)

祝玄伸出手臂,穩穩接住了癱軟下來的纖細身體,低頭一看,她面上淚痕猶未幹,卻已是暈睡過去。

方才她的魂火亮得像十顆小太陽,能硬生生把相顧的神魂碎片驅逐一瞬,消耗何其巨大,拖到現在才暈,已是奇跡。

此地不宜久留,他將她背在背上,轉身便走。

一切喧囂散去,雲崖恢復了死寂,只有灰霧繚繞盤旋,無聲地訴說著一段段曾存於世間的記憶。不遠處,嗽月妖君破碎殘敗的妖屍還攤在血泊中,祝玄擡手一招,一卷玉片似的書卷輕飄飄地落在了掌中。

刑獄司的鎮司之寶玉命書,果然是在嗽月妖君手裏,怪不得他對肅霜的過往了如指掌。

甚好,有玉命書在,他可以省不少力。

祝玄手裏掂著玉命書,背上背著肅霜,疾步離開了灰霧彌漫的雲崖。

回歸肉身,雙腳踏實地站在雲崖川畔時,祝玄朝雲崖看了一眼,那墨線般的崖體須臾間又飄去了極遠處,方才在上面發生過的一切,也都不留痕跡地遠去了。

無論如何,沉甸甸壓在心口的大石去了一塊,祝玄難得松緩片刻,坐在雲崖川邊調理神力,沒一會兒,又忍不住把肅霜兜過來,細細看她沉睡的臉。

她這一睡,沒有三四天怕是醒不過來,三四天……足夠心懷叵測的少司寇把她帶回玄止居關起來了。

幸好,他既沒有那麽心懷叵測,也不再單純是以前的瘋犬少司寇。

祝玄俯身湊近,輕輕去吹她面頰上柔軟的小絨毛,說不出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麽,有點幼稚,還不合時宜,可他就這麽順著本心做了,可能因為方才肅霜滿腔歡喜都向著他潑灑,做不得假,她雀躍激動的時候,頭一個想著他。

心頭某個空洞冰冷的地方,此時被某些熱烈而稚嫩的愉悅填滿,想要一如既往強硬地壓制,卻再也壓不住,柳枝抽條,青草冒頭,一瞬間,和煦的春風就灌滿了整個胸膛。

神魂碎片順利剔除,再不用憂心天道詛咒,以後可以天天見她這般歡喜麽?

她是吉燈,是仙丹,是書精;他是犬妖,是少司寇,事到如今,神魂滌清,四情入心,他們都已完整,可以從頭再來嗎?他們還有許多地方沒有去,許多話沒有說呢。

祝玄在肅霜面頰上輕輕捏了一下,懷中忽然掉落一件東西,落在地上“叮”一聲脆響。

之前為了引嗽月妖君深入雲崖,離魂丹吞得急,沒顧上好好安置肉身,險些丟東西。

祝玄正要撿起,忽覺四周景象變了,金瓦白墻,殿宇如山,竟是天宮的景致。

一個小神君正沿著雲海之上的懸空回廊奔跑著,那眉眼五官,赫然是上代天帝的模樣。

祝玄不由一驚,此處不是雲崖,如何又有回憶湧現?且父親說過,殞滅在大劫中的神族,神魂記憶也都永封堅冰之中,此地怎會有上代天帝的回憶呢?

可光影還在變幻,還是小神君的上代天帝正被自己的兄長訓斥,兄長趾高氣昂,言辭刻薄,小神君垂頭喪氣,一言不發。

這對兄弟年少時顯然沒什麽兄弟情分,當然,長大後也沒有,只是學會了場面活。

看著看著,祝玄終於察覺不對勁。

雲崖的回憶,是會拉扯觀者進入的,不會讓他坐在旁邊默默觀看。

他想了想,從袖中取出玉命書,果然其上瑩光燦燦,竟已被神力觸發了效用。

罪魁禍首,自然是方才掉在地上的東西。

祝玄彎腰撿起,那是一枚半舊的紫玉腰飾,其上裂痕斑斑,觸手冰冷,正是從第二次大劫遺跡裏尋到的,上代天帝的遺物。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枚腰飾的來歷,這是當年母親親手做的,上代天帝還是帝子的時候便戴在身上,做了天帝也從未取下過,母親自始至終不願離開天宮,或許也是因為這些細節總會給她希望吧。

因著是時常佩戴的腰飾,紫玉上還殘留些許神力,祝玄原本想借這些神力來印證自己關於大劫的推斷是否正確,不過眼下拿回了玉命書,方便不少。

祝玄指尖輕觸玉命書,上代天帝那忍氣吞聲的沉悶帝子時期流水般地過去了,他並沒有多少時間留在這裏耗,直搗黃龍就行。

他的手忽然一擡,畫面停在了駺山的那場壽宴上。

上代天帝那時先離開了駺山,並沒有回自己的帝子府,彎彎繞繞,遮遮掩掩,他獨個兒去了駺山向東十裏的一座荒山,山腹內早已被當年的陳鋒氏暗中掏空,障火與九幽黃泉水一左一右,被結界與隱藏機關死死封在兩尊水晶缸裏。

他並沒有猶豫很久,將神力壓制到了極致,現出一尊小小的天帝神像。

祝玄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解開障火和九幽黃泉水的結界,天帝神像左手捧障火,右手盛九幽黃泉水,明明即將喚來最大的災禍,神像的表情卻那麽肅穆莊嚴,看來甚至有一種荒謬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