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高考

這樣的擔憂,不是杞人憂天。

薄韌的分數,從窪地裏被拯救了回來,卻也正如他自己一直以為的那樣,他在基礎學科上的嚴重偏科,已經說明了自己沒有優秀的應試型天賦。

在他的能力範圍內,他也真的算得上很努力了,以模擬考結果在全省的排名看,如果想要完全不浪費他的分數,他的最優志願要麽是省內院校,要麽就是偏遠省份末流985,這兩種報考各有各的好。

非要去報考京滬高校,那就是最不明智的選擇了。

同理,鄒冀想報考上海院校,就更離譜了。他的成績去上海,不想念大專,就只能去念民辦本科。

“如果只有這兩個選項,”楊樵權衡後,還是給鄒冀提了眼下最中肯的意見,“我就勸你去美國,至少能念一所正經學校。”

鄒冀卻像個小孩一樣,說:“我才不在乎學校不學校,我本來也學不會什麽,上什麽學,對我來說沒區別。”

楊樵一時無語,忙以眼神示意薄韌,讓他也勸一勸鄒冀,不管去不去美國,都別把自己的前途和人生當兒戲。

薄韌卻似乎猶豫了起來,最後說:“我覺得……去上海也沒什麽,反正唧唧家裏能給他兜底。”

楊樵頓時急了,道:“你在說什麽鬼話啊?”

“本來就是啊,”薄韌語氣也有點沖,道,“他就是想追著顧遙去上海,他也有這個不管不顧的底氣,為什麽不讓他去?”

楊樵道:“你……”

“你們倆快停下,不要因為我吵架啊。”鄒冀忙道。

連鄒冀本人都很意外,他沒想到薄韌會說這種話。

初聽起來,薄韌是支持他,細想之下,薄韌卻也無意中戳穿了他最不願面對的事實。

他能無憂無慮,不思進取。不是他性格有多豁達,而是因為心裏很清楚,他擁有很多人沒有的試錯機會。

楊樵和薄韌都沒有看鄒冀,兩人神色各異,卻只望著對方。

薄韌說完後,就懊惱了起來,看向楊樵的眼神裏帶了點愧疚。

楊樵慢慢皺起了眉,他反應過來了,也聽出了薄韌的弦外之音。

薄韌所說,表面看是替鄒冀發聲,實際上一字一句,說的都是他自己。

他沒有不管不顧的底氣,他不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有很多的事,他都不能再做,而當下最不能做的,是他當初許給楊樵“你去哪,我就去哪”的承諾。

這個承諾,也曾經給過楊樵無盡的幻想。

他曾經因為這個承諾,以為他和薄韌的關系,還存在其他的可能。

即使現在那些可能,都如夢幻泡影,已經統統破滅了。他也還清楚記得那時,薄韌躺在他的膝上,笑著對他許下承諾的模樣,也清楚記得那時,他心裏有著怎樣的美好憧憬。

薄韌只是覺得自己很無能。

為什麽他偏科?為什麽他的學習能力這麽差?為什麽他是個什麽都做不好的廢物點心?

等楊樵去了北京,大學四年裏,他們不像現在一樣每日見面,不能時時都在一處,不能事事都與對方分享,也許都不用等上四年,只消異地一兩年,再是親密濃烈的關系,也會被忙碌的生活和無情的時間所沖淡。

從記事起算到現在,為人十八年,也曾有過其他真心相待的同學、朋友甚至親戚,一旦在某個節點走散了,再碰面時,縱使內心還如往昔一般,也很難找回過去相處時的那份感覺,只能稀松平常地打個招呼,不鹹不淡地聊幾句過去和現在。

過去是共同的過去,現在是割裂的兩個世界。

假使楊樵初三那年走後,沒有次年就回到雲州,而是直到現在才回來,兩人久別相逢,薄韌對他不告而別的“恨”,也許已經隨著“愛”一起變淡了。

那樣的話,兩人見面後,也許還是會很高興,說說笑笑,互相關心彼此的現狀,互相祝福對方高考順利,而後友好地道別,去走自己的路。

可是楊樵回來了,他們在這三年裏朝夕與共,情感也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薄韌常常覺得,自己這輩子都無法離開楊樵了。誰還能這樣愛他?

他也不可能再這樣去愛別人了。

三人各懷鬼胎,沒再交談,陸續上場去踢球。

到傍晚時,眾人散了,鄒冀隨便揮了下手,也不和他們告別,就郁悶地叫車,自己回家去接著糾結了。

薄韌騎了電瓶車,先送楊樵回家。

最初兩人都很沉默。

行至轉彎前的交通崗,左轉是紅燈,薄韌停下了車。

他們面朝著正西,紅綠燈背後就是如血的殘陽,明明天高地闊,卻有種非常寂寥的味道。

紅燈倒數計秒30、29、28……

“老婆。”薄韌直視著前方,忽然叫出了這個久違的稱呼。

“……”楊樵屏住了呼吸,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聽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