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哀風吹皺天上月(三)(第2/3頁)

天宮來的老神官小心地安撫她:“這是九霄天上大帝們的意思,您的身份……陛下爭取了很久,只是……這是他給您的信,他的心都在裏面,您好好看看……”

燭弦並不知道那封信裏寫了什麽,只知道母親看完後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最後將信緊緊按在心口,閉著眼睛,淚珠從濕漉漉的睫毛裏接連不斷地滾出來。

那老神官聽她啜泣聲漸漸靜下去,便試探著問:“那——您去嗎?”

母親聲音沙啞:“……走吧。”

車輦早已等候在紫府外,很快便將他們母子接進了天宮。

燭弦本來醞釀了一肚子的話,想著要怎麽跟已經成了天帝的父親說出來,可他甚至沒能靠近父親,只隔著金碧輝煌的大殿匆匆看了一眼,父親高高在上,冠冕在他臉上投注重重陰影,看起來陌生極了。

不知母親和父親談了些什麽,她出來的時候眼睛哭得通紅,面上反而久違地掛了笑意,卻再不如從前那樣純粹清澈。

神官們駕車將他們送至天宮某個僻靜的宮殿內,只道:“您有任何缺的,盡管吩咐。”

燭弦懵懵懂懂地問母親:“我們要在這裏住下?不是父親和我們一塊兒下界嗎?”

母親沉默良久,低聲道:“你父親有他的苦衷與無奈,我們留下來多陪陪他。”

話是這麽說,燭弦真沒覺得他們有“陪”到父親,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大劫前,父親偶爾會過來一趟,其余絕大部分時間,他們都過著近乎與世隔絕的日子。

母親漸漸嗜酒如命,常常天還沒黑,她已喝得酩酊大醉,靠在回廊玉欄杆上,側耳不知聽什麽,睫毛上懸著的淚珠始終不幹。

燭弦想,可能是自己太弱了,不能讓母親放心,所以她非盯著父親較勁。

他開始做“修行”,拿著根樹枝在小院子裏瞎比劃,漸漸覺得院子太小,他忍不住想往外跑,每回都被神仆們強行攔下。

“帝子剛出生,陛下交代過天宮裏不得有任何喧嘩。”神仆說得擠眉弄眼,“請您好生待著,出了事可不好看。”

帝子?就是說,父親的孩子?

燭弦奇道:“我就是帝子啊,我怎麽會剛出生?”

神仆們噗嗤噗嗤笑個不停,卻不肯回答他。

燭弦又去問母親,母親還是只抱著他哭,哭得他手足無措。

當晚父親終於來了,燭弦都記不得上回見他是多久之前的事,他看上去威風凜凜的,進殿頭一件事便是將原先的神仆們全撤了,新換了一批。

“以後誰再敢油嘴滑舌搬弄是非,孤定不輕饒。”

他現在說話都自稱“孤”,語調冰冷。

然而一回頭與母親說話,又變回曾經的溫柔腔調:“每回見你,眼睛都是紅的。”

幾番溫存言語,總能讓母親破涕為笑,沒一次例外。

燭弦覺著母親像是父親手裏的一顆皮球,彈不動了他就來拍幾下,然後皮球又能歡快地彈高高,父親不厭其煩,母親似乎也難以割舍。

他無法理解這過於復雜的狀況,也無力承擔母親時常突如其來的啜泣,窩在自己的小偏殿裏久久不出來。

春天時,小偏殿的一角掛下來幾串仙紫藤,他覺得特別好看,親自動手種了滿院的仙紫藤。小偏殿的一角還有一座神奇的井,神仆們說,那叫小雲池,可以在裏面望見下界的模樣,他學會怎麽用雲池後,時時刻刻盯著不放,更不愛出來了。

下界多好玩啊,那麽多凡人,那麽多城鎮,可比這死氣沉沉的天宮有意思多了,偏生母親寧可留在這裏天天哭,也不願帶他一塊兒去下界。

時間慢慢流逝著,死水般的平靜也長久地持續著,突然有一天,平靜被打破了。

消失了數百年的劫數又一次零星降臨在天界各處,還是尋不到根源,也沒有任何應對辦法,父親的脾氣一天比一天暴躁,一丁點小事就能大發雷霆之怒,弄得天宮裏人人自危。

忽然有一天,他不發火了,指使神官們帶了七八個孩童安置在天宮裏,與自己的兩個帝子帝女同進同出,一切待遇也與他們相同。

這異常的舉動自然會有有心者刨根問底,孰料父親並沒隱瞞的打算,大方承認:“他們都是孤的侄子侄女。”

諸神難免想起早些年天界隱約流傳過上任天帝的八卦,說他看似與帝後伉儷情深,其實早在太子禁足後便大不如前,雖一直沒有在明面上納神妃,私底下卻是萬花叢中過,私生子無數。

想不到,這些傳聞竟是真的。

只是災禍又起的档口,諸神無心關注這些舊八卦,零星劫數過去後便是大劫,即便馬上多出一百個帝子帝女,還不是殞滅得悄無聲息?

父親倒是對自己的規劃信心滿滿:“天帝血脈應天之道而生,享三界至尊,自然也肩負守衛三界之責。當年大劫是兄長孤身扛下,中止了天界之湮滅,這次孤亦會替眾生來扛。讓身負天帝血脈者從旁協助,將來再有相似災禍,興許傷亡便不再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