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分權

過了晌午鄭旸才又過來,剛進院門就看見蘇岑和曲伶兒一人一張躺椅,一樣的姿態,一樣的神情,仰躺在院子正中閉目養神。

冬日暖陽已不像夏日那麽有威懾力,柔和打在蘇岑臉側,削弱了些許平日裏的淩厲,捎帶上幾分玉瓷般的光澤,鄭旸一時有些晃神,腦海中憑空跳出了兩個詞——芝蘭玉樹、龍姿鳳章。

聽見腳步聲蘇岑才稍稍睜了睜眼,看清來人當即從躺椅上坐了起來,沖人道:“你總算來了。”

鄭旸這才回神,笑了笑道:“吵到你們了?”

蘇岑搖頭以示無礙,站起來引著鄭旸往裏,“進屋說。”

曲伶兒也跟著要起來,被蘇岑擡手一指,“接著曬,什麽時候把身上那股腌臜味散凈了再進來。”

曲伶兒撇撇嘴,只得又不情不願躺回去,心道自己怎麽就腌臜了?他祁哥哥都沒嫌棄他!

兩個人進了房,蘇岑把門一關,又把人往椅子上一按,盯著鄭旸問:“之前在大牢門口人多口雜你不想說,現在總該告訴我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了吧?原定的處刑為什麽突然停了?現在這算怎麽一回事?朝中是不是出事了?”

鄭旸無奈笑了笑,“你一口氣問這麽多,讓我先回答哪一個?”

“朝中那幫大臣們一個個膽小如鼠,好不容易找到個願意站出來的冤大頭,他們恨不得一人上來咬我一口自證清白,怎麽可能答應放我?”

“你還知道你是冤大頭啊?”鄭旸輕哼了一聲,“別人的事非要往自己身上攬,非得站到所有人對立面上去,人都死了好幾十年了沒人管,也就你這種傻子上趕著往上湊。”

過了會兒又幽幽嘆了口氣:“大周要是多些你這樣的傻子就好了。”

蘇岑輕輕抿了抿唇,又接著問:“柳相和田平之最後怎麽判的?”

鄭旸翻了個白眼,心道這人當真沒救了,剛從牢裏出來操心的還是這攤子爛事,沒好氣道:“田平之那案子,經查實系為主考官章何嫉賢妒能、利用公職之便草菅人命,章何革職發配充州,其余人等降職的降職,罰俸的罰俸,與當年那屆科考有關的一個都沒跑。柳相冤死獄中,得復官賜祭,進柱國,謚文恭,賜祠在他的家鄉幽州,歲時致祭。”

本以為蘇岑就該得償所願了,再看過去時卻見人眉頭還是輕輕蹙著,鄭旸不禁坐直了身子:“你不是還想著追究皇家的責任吧?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容易了,你說的那些根本不可能公之於眾,屆時不說為柳相平反,天下都要大亂了。”

“我沒說我不滿意,”蘇岑輕輕搖了搖頭,“我只是想不明白,他們既同意了為柳相和田平之平反,卻又放了我,我並不覺得他們能有這麽大度,除非是王爺他……”

話音剛落曲伶兒突然破門而入,蘇岑微微蹙眉,回頭道:“不是不讓你進來嗎?”

曲伶兒有幾分為難地指了指門外,“蘇哥哥,來人了。”

來的是個生面孔,看穿著打扮是個宮裏的太監,手裏拿著一尺黃絹,見蘇岑出來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蘇岑接旨”,便就拿兩個鼻孔對著天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蘇岑和鄭旸對看了一眼,這才雙雙跪下。宣旨的太監趾高氣昂抖開聖旨,拿捏著嗓子讀道:“罪臣蘇岑無視法禮,枉顧聖恩,大殿之上大放厥詞,詆毀先帝,動蕩人心,引起群臣激憤,罪不可宥。但朕感念先帝仁慈,秉承先人之志,念在其迎回崇德後人有功,功過相抵,削職為民,永不錄用。欽此。”

聖旨還沒讀完蘇岑便已經跪不住了,什麽叫無視禮法?什麽叫大放厥詞?什麽叫迎回崇德後人有功?!每一句話都戳在他的痛點上,這旨意不是李釋下的,也不像是小天子下的,倒像是故意奚落他來了。幾次想站起來卻又被鄭旸硬拉回去,最後一身衣裳都險些被撕碎了那副膝蓋才將將貼在地上。

太監宣完了旨垂眸一瞥,意味深長一笑:“蘇岑,領旨謝恩吧。”

蘇岑雙唇緊閉,一言不發。

“你就別再讓小舅舅為難了!”鄭旸埋首地上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咬出來的,下頜骨僵硬,牙關緊咬,緊緊拉著蘇岑的那只手指節蒼白。

蘇岑一身戾氣忽然就散盡了,一雙手在地上狠狠一抓,卻又什麽都沒捉住,最後只能徒然松開,掌心向上攤開:“領旨、謝恩。”

直到那太監大搖大擺走了蘇岑還是跪在原地不肯起來,鄭旸去接蘇岑手裏的黃絹,拿了幾次卻發現蘇岑緊緊抓著怎麽也不肯松手。

他才不過二十出頭,風華絕代,狀元之才,卻被告知“永不錄用”,這只怕比當場宣誓他死刑還要難受。鄭旸心裏也不是滋味,伸手拉了蘇岑一把,卻被人一把甩開。

“崇德後人回朝是什麽意思?”蘇岑擡頭怔怔地看著鄭旸,“我就是這麽出來的?拿我換李晟回朝?他會害了大周江山、害了王爺的你們不知道嗎?!”